薪火·征途 血色湘江的永恒印记

在广西桂林全州县，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内，迫击炮、大刀、瓷碗、草鞋、秤杆、蓑衣……

一件件文物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，无声诉说着那段壮怀激烈的革命历史，承载着那份永不褪色的长征精神。

1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，实施战略转移的中央红军在湘江沿线的广西灌阳、全州、兴安一带，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血战五昼夜，最终突破国民党军设置的第四道封锁线，粉碎了蒋介石围歼红军于湘江东岸的企图。

新圩阻击战、脚山铺阻击战、光华铺阻击战……每一场战斗都是生与死的较量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红军将士的鲜血。

经此一役后，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.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，湘江两岸一时血染山河、悲壮凛然。

也正因此，当地百姓流传着这样一句话：“三年不饮湘江水，十年不食湘江鱼。”

湘江战役是决定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重要历史事件，为八桂大地镌刻下深刻的红色印记。

这些宝贵的红色资源是新时代传承红色基因、弘扬长征精神最鲜活的载体。

一门迫击炮  浸润着湘江最浓重的血色

冬日阳光穿过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的玻璃展柜，落在一门布满斑驳锈痕的迫击炮上。

依然呈发射状态的倾斜炮管、沾着泥土的底盘凝固着历史印记，将过往的烽烟与足迹镌刻成无声的证言。

这门迫击炮于2017年从湘江凤凰嘴渡口的泥沙中被发掘出来时，炮身上的锈蚀已经层层叠叠。

抚摸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，似乎能感受到当年炮火连天的灼烫，听见隆隆炮声在湘江两岸的回响。

1934年10月，当中央红军踏上长征征途时，全军携带的枪支仅有3.5万多支，平均两名战士还分不到一支枪。

而作为重武器的迫击炮，更是少之又少，只有38门。

纪念馆中这门迫击炮，就是其中的一门。

它是当年那场惨烈战役的遗存物，也是红军将士向死而生、一往无前革命精神的见证。

凤凰嘴渡口位于广西全州县凤凰镇，是当时红军后续部队抢渡湘江之地。

为掩护中共中央机关和红军大部队渡过湘江，中央红军的前卫、后卫部队与国民党军在湘江两岸展开了浴血奋战。

在抢渡湘江的过程中，尤其是在屏山渡、大坪、界首等渡口相继失守后，凤凰嘴渡口成为红军抢渡的最后一个渡口。

由于遭到敌机疯狂轰炸，红军在凤凰嘴渡口的伤亡异常惨烈。

红8军团21师几乎全部损失，红23师也严重减员，全军团从长征出发时的10922人锐减至不足2000人。

红5军团第34师和红3军团第18团被阻滞在湘江东岸，最后弹尽粮绝，大部分壮烈牺牲。

这门迫击炮，正是在这样惨烈的战事中，伴随着敌机的轰鸣、红军的鲜血，轰然沉入江底。

英雄血染湘江渡，江底尽埋英烈骨。

如今，这门迫击炮在纪念馆里静静伫立，不再有炮弹的呼啸，不再有战火的硝烟。

凤凰嘴渡口的芦苇年年枯荣，而那些曾经在炮火呼啸中涉水而过的身影，早已化作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。

他们与这门迫击炮，浸润过湘江浓重的血色，见证了两岸壮丽的巨变。

一个瓷碗  盛着十四岁小红军最后的坚韧

在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内，一只普通的瓷碗静置于展柜中。

白底青花的瓷碗边沿已经残缺，碗底沉积着岁月的痕迹。

这只碗于2019年由考古工作者在全州县两河镇板塘村耳木洞附近发掘出土。

与之相伴的，是一具约14岁小红军的遗骸。

遗骸上伤痕累累，右手向前伸展，仿佛在竭力够向那只碗。

历史以残酷的方式定格了这一幕：小红军牺牲了，他最终没能够着碗沿，没能喝上一口水。

随着耳木洞内小红军和其他烈士遗骸收殓工作深入开展，瓷碗等革命文物重见天日，一段壮烈的历史也渐渐清晰起来。

两河镇板塘村古岭头是红军从湖南进入广西后奔赴湘江的必经之地。

1934年11月底，湘江战役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，国民党军在此疯狂阻击，枪炮声日夜不息。

一支多人负伤的红军队伍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下，攀爬躲进山崖上的耳木洞里。

这里距离地面2米多高，洞口狭窄，灌木丛生，易守难攻。

伤员们相互搀扶着挤在一起，用仅剩的布条包扎伤口，用最后的力气警戒洞口。

他们知道，如果能撑到天黑，或许还有突围的机会。

但敌人还是发现了他们。

当混合着硫磺和辣椒的呛人浓烟开始涌入洞里，这些年轻的战士面临着最后的抉择：是举手投降，还是坚守到底？他们选择了后者。

烟雾愈来愈浓，呼吸越来越困难，却没有一人冲向洞口屈服。

他们只是彼此靠得更紧，直至被吞噬在黑暗里。

2019年，当工作人员进行遗骸收殓时，从洞里共挖掘出红军战士遗骸30具、遗骨3000余块。

那些骨骼相互依偎，互为支撑，用生命最后的姿态，表达共同抗敌的决心与对信仰信念的坚定。

而最触动人心的是不远处崖壁下的那具少年遗骸。

他倚靠崖壁，右手前伸，仍保持着够向水碗的姿态。

当DNA鉴定显示他骨龄不足14岁时，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。

他叫什么名字？从哪里来？这些都无从知晓。

但我们知道，在他短暂的生命里，有着比年龄更成熟的信仰，有着比身体更坚韧的意志，有着比生命更珍贵的忠诚。

这只碗，就这样成为少年生命最后时刻的见证。

它不仅仅是一只碗，更是一个14岁少年对生命的渴望，对信念的坚守，对革命事业的无限热忱。

一根秤杆  称着红军最严明的铁律

“红军，就是秤杆上的那颗定盘星。”

这句话，出自92年前全州县两河镇新富洞村的一位农民之口。

他叫廖增琼。

彼时，他手中还紧握着那杆见证了民心向背的老秤，语气坚定而真挚。

如今，这杆秤的木质被岁月磨得发亮，上面排列着一道道极细的刻度印记，称为秤星。

而在所有的秤星中，第一颗星，有一个古老的名字：定盘星。

它决定着秤杆的平衡与起点，是衡量轻重最根本的准则。

这件文物与廖增琼之间的故事，恰好就是围绕这颗星而展开。

1934年11月底，湘江战役白热化。

中央红军在生死之间浴血突围，炮火昼夜不息，全州大地被炮火照得通红。

湘江东岸，国民党军第四道封锁线横亘其中。

红军要过湘江，就必须用生命去打破这道封锁线。

在拼杀的最关键阶段，后方补给和战场枪炮一样急切。

红军炊事班来到距战场不远的新富洞村筹粮。

炊事班长带着几名战士挨家挨户敲门。

村民廖增琼从屋里搬出一袋粮食递出来，炊事班长却摆摆手，把粮食推了回去。

“这样给我不能要，红军是有纪律的。你家有秤吗？称一下，多少钱我付给你。”

廖增琼愣住了，心里想，他们不抢老百姓就算好了，还能给钱？！

他看着眼前这名战士，衣领洗得发白，鞋底已经破开，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烧过的火柴棒。

廖增琼回屋拿出了那杆十六两秤，称好了重量，炊事班长当面数出钱来，交到廖增琼手里。整个过程仅几分钟。

就是这几分钟的过程，廖增琼记了一辈子。

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来征粮的军人，而是红军的规矩和纪律。

那天之后，廖增琼对邻居们说：“红军就是红军，就是秤杆上的那颗定盘星。”

廖增琼的话，说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：中国共产党自诞生之日起，便将“人民”二字刻在心中，这份扎根人民、服务人民的初心，正是中国革命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根本所在。

一件蓑衣  缝着易荡平烈士的铮铮誓言

2019年11月26日，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迎来了一件特殊的捐赠品——一件棕褐色的蓑衣。

蓑衣已经陈旧，棕丝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稀疏，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制。

引人注目的是，这件蓑衣上面缝着一块布章，上写“汤世积”三个字，笔迹刚劲有力。

这件蓑衣的主人，正是在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中壮烈牺牲的红5团政委——易荡平。

而布章上的汤世积三个字，是他的本名，也是他亲手所写。

1908年，易荡平出生于湖南浏阳，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
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后，中共浏东特委组建浏东游击队。

1928年3月，汤世积参加了浏东游击队。

在入伍的那一天，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“易荡平”。

易，是改变、是革新；荡平，是“荡平天下不平”的誓言。

他将这誓言融入姓名，以此明志：若不彻底消灭反动派，绝不放下手中枪。

1934年11月底，湘江战役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
时任红1军团红5团政委的易荡平，奉命在脚山铺一带阻击敌人，掩护中央纵队渡江。

脚山铺，位于全州县城以南约15公里处，是通往湘江渡口的咽喉要道。

敌人以数倍兵力轮番进攻红1军团阵地，战斗异常激烈。

红5团驻守的尖峰岭阵地，成为敌我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。

在一次阻击战中，易荡平身受重伤，倒在阵地上。

警卫员想要背他撤退，被他断然拒绝。

他深知，此时若退，阵地必失，敌人将直扑渡口，正在过江的红军部队（中共中央机关和后续部队都在界首渡口渡江）将陷入绝境。

敌人越来越近。

易荡平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，听到了刺刀与石头碰撞的声音。
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无法再战斗。

他作出了最后的选择。

当敌人持刺刀冲上来时，易荡平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枪口对准了自己。

他以生命践行了“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”的铮铮誓言，也以这样的牺牲，捍卫了“不当俘虏”的最后尊严。

那一年，易荡平年仅26岁。

如今，这件蓑衣静静地躺在纪念馆的展柜里。

棕丝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，布章上的“汤世积”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
每一位走近它的参观者，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凝视。

它不是珍贵的器物，既没有精美的工艺，也无名贵的材质。

但它承载的，是一个革命者从“汤世积”到“易荡平”的蜕变，是一个26岁年轻人“以荡平天下不平为己任”的满腔赤诚，是湘江战役中万千英烈向死而生的精神缩影。

湘江战役中，红军打的每一场仗，都是向死为生！

新圩阻击战，红5师3900人上战场，撤出时仅剩1000多人，师参谋长及以下主要指挥员几乎伤亡殆尽；脚山铺阻击战，红5团伤亡惨重，除团政委易荡平外，还有约600名红军牺牲在此；光华铺阻击战，同一天同一个团先后两任团长牺牲。

他们的鲜血，早已浸透这片山河。

大地无言，山河铭记！

90余年来，八桂儿女始终继承弘扬红军将士在湘江战役中展现的“勇于胜利、勇于突破、勇于牺牲”的伟大革命精神，踔厉奋发、勇毅前行，不断续写新的时代荣光。

如今，湘江两岸早已换了人间。

当年的战场已是稻浪翻涌，当年的渡口而今游人如织。

但那些长眠于此的年轻生命，那些从江底打捞、自泥土重现的革命文物，始终在提醒着我们：有一种胜利，热血铸就；有一种精神，永不褪色。

（作者单位：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）

来源：爱我国防